诗专题2》社群媒体中的诗人——如今诗的盛世,是尾巴还是头?

时间:2020-08-06

诗专题2》社群媒体中的诗人——如今诗的盛世,是尾巴还是头?

我遇到的诗盛世,更早一些。

那个时候的事物几乎都宛如静物,同样是窝在网路上,却彷彿被什幺拖住,前进着又好像没在前进。人们也使用手机,但没那幺当下跟即时,社群感更紧密、封闭。亦是我写诗之初,黑夜衬底的田寮别业、政大猫空与山抹微云,衔接到白昼介面的诗妖——我依稀看见BBS诗潮的尾巴与个人新闻台的头正彼此纠缠着;那时也是世纪末与世纪初之交吧,现在想来,我是不可能再遇到一次世纪末了。

如今也是诗的盛世,或许对评论者来说,末日感也相当强烈。这两三年诗的翻桌速度变得更快了,脸书触及率的演算法,或许打乱了一些人的生活节奏、一些粉专的能见度。不过没关係,以下的这些诗人,都是见证时代轮替的打卡者。

林婉瑜


(林婉瑜提供)

1977年出生的林婉瑜,从前浪涌过来,在此刻的诗潮上站稳了脚步。跨世代的影响力,来自于她变化多样的创作力;从写作初期获得文学奖、到传统纸媒的发表、到后来脸书的传播,吸引了不同媒体的读者,她的诗也经常跨界其他的创作领域,曾被改编为微电影、舞台剧,也曾应广告和电视金钟剧的邀请,让诗在影像中现身,近年她也开始发表流行音乐歌词。

「我的四本诗集,各有一些不同的尝试,如《那些闪电指向你》和《爱的24则运算》这两本诗集的性格也不太一样,我喜欢『变化』的概念,诗语言的变化、题材的变化、形式的变化等,喜欢层出不穷去找新的可能。」

对于他人的创作,无论是诗或歌或戏剧,她喜欢用同是创作者的角度去感觉和分析,譬如面对他人作品,她会默默解读:创作者想表达什幺?他用了怎样的技巧?阅听者会接收到作者初衷吗?不使用粉专的她,经常在个人脸书分享诗与生活,她说:「我常把刚写好未发表的诗,直接贴在脸书,和读者有新鲜即时的接触,因为这是一个我大方分享创作的空间,所以也期待能和读者有真诚的交流。」

她的新作《爱的24则运算》出版两个月,已印到第五刷,她对创作的想法是:期待作品保有沟通性,同时具有艺术的开创性和思考的纵深。或许网路传播与诗集出版的那条界线,就是她心中流行与经典的分界:「在出版诗集前、要决定书中诗作的时候,我会蛮谨慎取捨,如果觉得这首诗可能十年、二十年后阅读,都还能反映出意义、价值,才会把它收进诗集里。」

***


(潘柏霖提供)

潘柏霖

潘柏霖的第二本诗集《我讨厌我自己》,书名厌世感十足,却颇具深意。他后记写着:「成长的过程中,你是很容易讨厌自己的,但要记住,那真的没有关係。」

「因为我没什幺朋友,生活大多时候都让我手足无措。」这是他创作的理由。人生布满苦痛的陷阱,因此写诗对他来说,算是个短暂的逃生咒语。而为何自己的诗会受到欢迎,他也相当困惑,「或许是读者需要那些诗的某部分吧。」

他认同脸书的按讚数,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创作的方向,「毕竟多数人也都暗自渴望被他人喜欢。」然而毕竟创作与自己切身相关,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太多,「即便真的很希望被他人喜欢也一样。」

潘柏霖跟林婉瑜一样,都是以印製成诗集,来当成某种目标,「整个诗的创作,重要的是抵达。抵达之后我就可以离开了。」但不同的是,他认为作品能不能经典化,是之后的另一阶段了,「它是否流行或会不会留下来,对我来说是太远的事情。」

***


蔡仁伟(陈夏民摄)

蔡仁伟

近来关掉脸书的蔡仁伟,把社群重心移转到Instagram,生活相对安静很多,「也不是关掉就没事了,毕竟还是会看新闻、朋友还是会截图给我。」

「很多人读我的诗,觉得很好笑、很有趣。但有些诗,我是很难过的时候写出来的。」读者跟诗人的期待落差,不只反映在情感面,也反映在喜好上:「通常按讚数较少的,可能是我喜欢的诗——所以我会偷看按讚的人有谁。」

当初他开始创作,是因为忧郁症。从写最短篇来抒发心情,到有一阵子写什幺都被退稿,后来有人叫他去读诗,「起初有点排斥,觉得诗很难懂。后来去书店翻到《卫生纸+》诗刊,才发现跟我所认知的诗很不同。」

深受飞鹏子影响的蔡仁伟,认为自己写的诗,就像从最短篇里,拿出其中一段。彷彿诗只是他万丈高楼上的风景,最短篇才是他人生的根基,「哪天没人再读我的诗,我就继续写最短篇。忧郁症发作的时候,如果没有最短篇,我不知道我还在不在这里;是诗让我活下去,但最短篇让我活下来。」

***


罗毓嘉(陈夏民摄)

罗毓嘉

经历过BBS、部落格时代的罗毓嘉,是少数不用Instagram而只用噗浪(Plurk)的诗人,「我会把噗浪跟脸书切割来。脸书较具公共性,私人的东西都放在噗浪。」

已经很少投稿的他,写完诗都直接贴脸书或部落格,「以前还会想到,如果没有在纸媒发表,就不会被选到年度诗选,但现在比较不在乎了。」换到哪个平台发表作品,对他来说差别不大,因为按讚数也不会改变他创作的方式,「毕竟诗的讚数也不会高到哪里去。说笑话、贴照片甚至是写散文,都还比诗多。」

因此,他不认为是网路改变了如今诗的质地,反而是阅读的口味、生活型态的转移,会影响语言的鬆紧度。但说起流行与经典之间的冲突,罗毓嘉自有準则。

「例如写时事题材,除非技巧超群,不然大家所得到的材料都类似,写出来也差不多。」他以陈令洋的〈我要在上风的地方做一个吸菸的动作〉为例,「这首诗融入当代的语言,既有技巧又朗朗上口,我认为这样流行的作品,就有被经典化的可能。所以不能否定怎样的东西,就不会是经典。」

***


(徐珮芬提供)

徐珮芬

每天只花半小时上网的徐珮芬,生活别有重心,经营起脸书的粉专,彷若间歇河一般,贴了一两首诗,神隐一两个月。「感觉其他创作者比较有读者意识,至少会定期更新专页或其他平台。」而她对待自己的读者,「试图作最诚恳的回馈,但尽量避免因为外界意见,影响到自己的创作初衷。」

那幺,创作的初衷是什幺?徐珮芬说是为了使人爱她,「最初始的时候想从最简单的媒材中捡选最大的诗意,不知不觉就写成了外界认知为『诗』的东西。」

她的写作看似有点无心插柳,却得过林荣三文学奖。有些诗人会纠结于文学奖的得失,不知道是不是在网路上打滚已久的关係,她显得相当淡泊,「希望有志写作的人可以勇于尝试,但不要太把结果放在心上。」

顾城、海子、苏浅、潘柏霖都是她喜欢的诗人,或许她诗的风格与受欢迎的原因,也是这一路的,「可能是生活化的笔法与浓厚的病娇感。」至于诗的未来该何去何从,她回答得简洁,也不惹尘埃:「流行是侥倖,永恆不可求。但望自己心安。」

***


陈繁齐(陈夏民摄)

陈繁齐

当初陈繁齐开始创作,是为了纪录生活的细节、纾解旁人无法理解的苦闷,来缓和一些尴尬的关係。他也坦言自己不太会唸书,一开始投过几次副刊或文学奖,却都失败,「因为我没有自信,所以也不会去检讨评审或编辑的美学口味。」他甚至觉得在某些前辈或讲究诗的人眼中,自己的诗是鬆散而混乱的。至于被读者喜爱的理由,「或许是这些诗比较平实跟简单,也才比较多人读得懂。」

不过对于社群媒体,陈繁齐却很有一套看法。比起脸书,他更喜欢在Instagram上发表作品,「在脸书起初是贴纯文字,但很快就想起以前上广告学的东西,图像传播比文字传播更好,于是马上改成手写字——幸好我的手写字,有人觉得漂亮。」后来他发现脸书粉专的页面越来越乱、越来越商业,而自己的Instagram虽然比较晚开、人数没有脸书多,但黏着度很高。

即便受到不少读者的迴响,他还是会迴避一些网红的经营模式,例如不要跟着议题跟太近。当然,他也盼望自己的诗在这个时代有其定位,「其实我一直想要的是前辈的肯定。在创作这条路,我也想不断前进。但怎样才叫『好』,也没有实际的量尺。所以有时会安慰自己现在才24岁,假设要写到60岁,也许还有三十多年可以写。期望在日后自我检视时,能够找出阶段性的意义。」

***


追奇(陈夏民摄)

追奇

已把重心移到Instagram上的追奇,认为脸书粉专互动的人比较少,「可能大家都觉得Instagram比较私密吧,反而很踊跃地留言。」

谈起社群媒体,追奇有超越其他诗人的独到见解,「我发现2014那一整年很好经营,大家都很踊跃——我说的是讚,不一定要留言。单篇就可以破万讚。2015跟2016官方似乎有调整过触及率、按讚数,成效都是砍半的。」

打扮像时下年轻OL的追奇,其实是诗人陈隽弘的学生。对于诗的严谨与随性,也有自己的追求,「认真写的东西,没有得到很多讚,难免会失落。但如果写了一篇有点心虚的作品而获得很多迴响,我也不会太喜悦。」

因此她才想在诗中,放入比较少人关注的议题。她认为议题的流行性,也可以是永恆性,「如果我有较多的资源,就会想去谈性别、劳工或贫富差距等。对我来说,在某个程度上那也是永恆。因为它一直无法被解决。」

***


(任明信提供)

任明信

上网随心情,按讚数多寡也不会影响到创作,任明信人如其名,回覆问题、言行之间似乎都带点任性、恣意、偶然与随机,「一直以来都写自己想写的,与他人无关。」

问及与读者的互动,「想在乎的时候就在乎,状况不好的时候便忽略。」想远行,转身就去。创作的原则是不带目的,写字如呼吸心跳、自然而为,「与其说我选择诗来创作,不如说被诗选择,让自己能够以如此的方式书写。顾城曾说过:一个诚实的创作者是没有选择的,就像橘子树结不出苹果。」

彷彿网路诗的盛行与否,都与他无涉无碍。但经营脸书,却有自己的想法,「一来是脸书较实体刊物即时,二来是脸书有较大的个人自由空间来做跨领域的艺术结合,若配合得好,可相互加乘。」

採访其他诗人,任明信的诗最常被提及,但要他言明自己跟他人之殊异,他却说,「我不太相信自己眼中的自己。」关于诗的永恆呢,「大多时候都没想法,只是单纯写自己想写,无论结果。」可以想见,无论是不是诗的盛世,他都能怡然自处。

***


(图片取自晚安诗脸书)

晚安诗与副刊

如今诗潮的推手之一「晚安诗」,经营者贴诗的方向,受时间分配的影响最大:有空的时候或在乎的新闻会好好找一首作品,上班忙碌时,就会随手抽一本书,看顺眼就贴了。

既然如此,为何不关掉?「无数次想关掉啊——而且我的确多次停刊过。因为我必须投入非常多的时间成本来选诗和经营。」经营者坦言上班之后,那几乎是全部的时间了,「支持我继续下去的理由,大概是它不仅是陪伴一些人的地方,也是陪伴我的。」

无论写诗或读诗,光喜欢是不够。有热情是不够。既然如此,就得为这件事找到更多的乐趣,「前几年刚开始经营,会因为按讚数暴增而得到成就感。」但经营久了,难免也熟悉读者的口味与脸书运作的机制。「现在单篇触及和互动率不是我最在乎的,自己预测準不準反而比较有趣。预测準的话,就能让生活多一点惊喜。」

而长年在自由副刊审诗的孙梓评,观察近十年的副刊,无论哪个文类投稿量都降低许多,「这不只是网路的影响——当年个人新闻台盛行的时候,落差也没那幺大。」他认为脸书之发明的影响甚鉅,「一方面可能是他们觉得传统纸媒的公信力降低许多,另一方面,也是权力移转到自己手上。」

然而,那个权力真的掌握在诗人手中吗?採访的诗人多数明言,读者按讚少的诗,往往是他们认真写或私自喜欢的。而不熄灯的「晚安诗」也默默推动着什幺,或遗落了什幺。我只是在想,处在这个盛世的诗人们,接下来会跟什幺交缠在一起?


【推荐诗集】(按照姓氏笔画排序)

林婉瑜​
谷川俊太郎《二十亿光年的孤独》
谷川俊太郎《谷川俊太郎诗选》

任明信
纪伯伦的《沙与沫》
马尼尼为《我们明天再说话》

追奇
任明信《光天化日》、《你没有更好的命运》
宋尚纬《比海还深的地方》、《共生》、《镇痛》

徐珮芬
苏浅《出发去乌里》
潘柏霖《1993》

陈繁齐           
任明信《光天化日》

蔡仁伟
飞鹏子《重要线索》
饭主《大地昆虫学》

潘柏霖
夏宇《Salsa》
林季钢《余人》

罗毓嘉
崔舜华《婀薄神》
波戈拉《阴刻》

【2017诗专题】:

 

 

相关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