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散文】你有想怎幺走吗?刘梓洁

时间:2020-06-13

【散文】你有想怎幺走吗?刘梓洁

〈你有想怎幺走吗?〉作者全文朗读

〈你有想怎幺走吗?〉作者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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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脑里面内建GPS的人,搭Uber是辛苦的。不,应该是说搭所有别人开的车都辛苦,因为脑中那个定位雷达会不断侦测:方向好像不对吧?应该有一条更快的小路吧?哎呀先拐进小巷里就不用多等一个红灯了。有时只是内心戏,有时忍不住鸡婆唠叨了,有时则训练自己沈住气:乘车上路就像进入道场,驾驶也是共修伙伴。

在Uber诞生之前,我仅有非不得已的时刻才会搭小黄。在台北居住的后面八年,有七年住在石碇山上,由市区返家若搭小黄至少要个五六百块,钱还不是问题,问题是必须经过无数条隧道,最后两公里还是人车与路灯皆稀少的山路,胆子似乎还没长到那幺大。但我还真搭过一次,出国回来,从桃园机场搭巴士到忠孝复兴,原路线是搭文湖线到木栅站,再转666公车上山回家,但一下巴士突然觉得好累好累,反正还是大白天,阳光明媚,天空晴朗,牙一咬,拦了小黄。

驾驶是一位善良大叔,车子平顺地开上了北二高,蓝天绿树搭上归心似箭,让我觉得好像也听不到滴滴嘟嘟的跳錶声了。至下交流道,司机很抱歉地转头跟我说:「小姐,那个,刚刚过了深坑錶就跳不动了,一直停在三百五,你看意思意思添我一点就好了。」我给了五百块钱,但应该要更贵的。日后,我总告诉朋友,我家有多远呢?就是一个小黄跳錶会跳到坏掉的地方。

因此,我总认为,就连天涯海角小黄都不会迷路,那幺市区那短短两三公里,有些司机是在鬼打墙什幺呢?有次急着从忠孝东路大安路口到台视,拦了车,小黄来到市民大道却左转朝西去了,我气急败坏,要他下个迴转道赶紧回头。我急了,口气想必不是太好,司机闷闷地照我指示做,连句抱歉都没说,车上空气凝结。你靠边停,我下车用走的!你不知道路要说啊!我靠深呼吸把这些冒出来的负面字句压回去。终于,最后一个红绿灯,我看着数字倒数,三十九秒。「你有想走的路,要上车就讲。」驾驶座那位冷冷放出一箭。我傻眼。你可以说:对不起我把台视听成台铁,或是对不起这一区我比较不熟,但是你方向搞错还说成是我爱带路这我不能接受。但我忍。我沈默。反正我们的缘分就要尽了。

三十秒。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颗橘子,剥了起来。我可以感觉到橘皮的毛孔中喷溅出来的汁液,形成一道冰雾,阻在前后座中间。二十秒,他吃了两瓣橘子,我们越来越像夫妻冷战。五秒,他乖乖把橘子放在副驾驶座,终于把我送到目的地。

绘图:林伯谚

那幺,来到清新亲切的Uber年代,不熟悉路径的司机会怎幺做呢?第一,听乘客的。但万一乘客一副「我就是不认识路才叫车啊」模样,就第二,听导航的。然而导航也有秀逗时,这就只能听老天爷的了。我自己没遇过,但听朋友说,曾被Uber司机载到完全相反的地方,也听过绕了一大圈远路,司机很抱歉,下车时递上五十块硬币,说当作补贴。也有朋友建议我,去自己不认识路的地方,还是别坐Uber。

但我觉得,就算是陌生的街区,我一个人脑GPS,加上智慧型手机导航,总有办法走对路吧。一次,上了车,我拿着手机报路:A路线比较短,但是那边显示有一段很塞,所以还是走B路线好了。

司机问:「你很赶吗?」我愣了一下,也不是很赶啦,只是,只是……「我只是不喜欢塞在那边的感觉啦。」我故作轻鬆回答。司机转头一笑,调侃地:「女强人哦〜」我急撇清:「才不是哩!」

我只是不喜欢明明可以很快完成却慢慢来的感觉,不喜欢明明可以用更聪明的方法却用笨拙方式去做的感觉,不喜欢明明可以节省力气却要白费力气的感觉。

乘车上路就像进入道场。你有想怎幺走吗?

作者小传―刘梓洁

1980年生,彰化人。台湾师大社教系新闻组毕业,清华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肄业。曾任《诚品好读》编辑、琉璃工房文案、中国时报开卷週报记者。

曾获得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、林荣三文学奖散文首奖、台北电影节最佳编剧与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,近年并跨足电视,担任《徵婚启事》、《滚石爱情故事》编剧统筹。着有长篇小说《真的》,短篇小说集《遇见》、《亲爱的小孩》,散文集《父后七日》、《此时此地》。现为专职作家、编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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